无妄城,贫民窟暗庄。
门外的黑雨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,声音又闷又密。屋子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劣质的灵石灯在墙角忽明忽暗地跳动。
王富贵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,左手不自觉地隔着布料,摩挲着怀里那块刚从金蟾窟带出来的黑玉牌。玉牌很冷,贴着他肥胖的胸口,慢慢焐出一点温热。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,藏着一丝刚从地底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悸,但脸上的肥肉却绷得紧紧的,维持着生意人的市侩。
桌子对面,站着破浪会会长铁浮生,以及另外三个叫得出名号的贫民窟帮派外围接头人。几个人蓑衣上的雨水正顺着下摆往下滴,在地砖上聚成一小摊混浊的水渍。
“王老板,昨天说好的那三百盒……”铁浮生搓了搓手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。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不自觉地往王富贵身后的货架上瞟。
王富贵拿起桌上的算盘,大拇指随意拨弄了两下木珠,“啪嗒”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抬起眼皮,看着这群已经被纯净本源勾起馋虫的底层修士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诸位,不是我不给你们留货。是彻底断货了。”
铁浮生嘴角的讨好瞬间僵住了,他猛地往前踏了半步,身后的几个头目也跟着绷紧了肌肉:“断货?王胖子,钱我们可是提前凑齐了的!你现在跟我说没货,是不是想坐地起价?”
“铁老大,你这声胖子叫得生分了。”王富贵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讳莫如深的忌惮,“不是我王某人不想赚这个钱。是商盟那边……出了死令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:“总部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封杀令。谁敢再往贫民窟漏一个盲盒,就地抹杀。我上头那根线上的主事人,昨晚连夜跑的,连铺盖都没来得及卷。”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屋顶急促的雨声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旁边一个头目声音发着颤,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颈。那里有一块原本已经结痂的异化脓疮,此刻竟然有隐隐发痒的趋势。
王富贵靠回椅背,摊开双手,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冷漠脸孔:“还能怎么办?熬着吧。等风头过去。顺便提醒一句,最近天庭的税官也在附近转悠,别给自己找不自在。送客。”
暗庄的门板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,顺着湿冷的暗巷迅速传导。不到半日,商盟封杀盲盒的假消息,已经将整个贫民窟的绝望情绪点燃到了顶点。
破浪会驻地。
铁浮生盘腿坐在漏雨的破草席上。最初的几个时辰,他死死咬着牙,觉得还能像过去几十年一样硬熬过去。不过是回到以前那种靠劣质香火吊命的日子罢了。
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,也低估了纯净本源对这具身体的改造。被无痛仙药养刁的经脉,此刻就像干涸开裂的河床,疯狂索取着不带杂质的甘霖。
两个时辰后,第一阵剧痛从脊椎骨深处无声无息却又锥心刺骨地钻了出来。
铁浮生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草席上。他感觉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,正在顺着骨缝一点点往里剔肉。
“药……给我拿平光香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地里。
旁边的小弟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一截劣质的平光香,凑到他鼻下。
以前,这股刺鼻的烟味能麻痹神经,压下异化带来的狂躁。但现在,那灰白色的烟气刚一吸入肺腑,铁浮生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。
纯净的经脉底子,对毒素产生了不可控的本能排斥。
“啊——”
他惨叫出声,一巴掌拍飞了那个小弟,捂着喉咙在地上疯狂翻滚。原本平整的后颈处,皮肤像沸水一样蠕动起来。噗嗤几声闷响,血肉破裂,三四根指头粗细的暗红色肉须从伤口里挤了出来,疯狂扭曲。
畸变的速度,比吸食盲盒之前快了十倍不止。
“会长!”几个小弟吓得连连后退,拔出了腰间的兵器。
铁浮生满头冷汗,双眼充血凸出,指甲死死抠进泥地里,生生掰断了两根指甲都没有察觉。他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寸寸断裂。
视线模糊中,他抬起头,看到了神龛上供奉的那尊天庭神像。木雕的神明低垂着眉眼,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悲悯,此刻像一根根毒针刺着他的眼球。
什么天庭赐福!全是吃人的骗局!
铁浮生突然像疯狗一样爬起来,抓起旁边用来防身的重背砍刀,跌跌撞撞地冲向神龛。
咔嚓!
木屑横飞。那尊供奉了十几年的神像,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,脸部从中间裂开,滚落在泥水里。
“药……”铁浮生扔掉刀,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漏风的嘶吼,“我要无痛的仙药……只要能换来药,就算把灵魂抵押给魔鬼……我也干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盯着门口站着的几个核心兄弟,眼底只剩下疯狂的偏执:“把帮里所有的底钱……能卖的法器,全带上!跟我去暗庄,今天就是用牙咬,也要咬几盒出来!”
雨势如注。
当铁浮生带着七八个双眼通红、处于异化边缘的帮众,一脚踹开暗庄后门的时候,刚好看见王富贵正把两个其他帮派的头目往外送。
屋子中央的桌子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个未开封的升级版盲盒。那股哪怕隔着封皮也能隐隐透出的纯净气息,让铁浮生后颈的肉须瞬间绷直。
“王老板!”铁浮生像饿狼一样扑过去,却被两把交叉的精钢短戟挡在了桌前。
那是金蟾窟借给王富贵的护卫,面无表情,甲片上透着见过血的煞气。
王富贵转过身,看着铁浮生那张因剧痛和渴望而扭曲变形的脸。他眼底闪过一丝早已算计好的冷光,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掩饰不住的漫不经心。
他伸手拍了拍那十个盲盒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:“铁老大,你来晚了。这是我压箱底的最后一点存货。他们两家已经开价了。”
“我有钱!”铁浮生把一个干瘪的乾坤袋砸在桌上,声音嘶哑,“里面是破浪会最后的三百香火珠,还有两把中品法器。全给你!”
王富贵连看都没看那个袋子一眼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铁老大,现在的行情,这点常规资金,连个包装壳都买不到。”王富贵盯着他充血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话,“这最后十盒,价高者得,没钱就拿命来换。”
铁浮生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损的风箱。他身后的几个兄弟也因为断药的折磨,发出难耐的呻吟,甚至有人开始用头撞击门框。
“我……我们没钱了……”铁浮生腿一软,竟然半跪在桌前,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胖爷,你指条活路……”
就在这理智彻底崩盘的瞬间,王富贵脸上的冷漠稍微收敛了一点。他弯下腰,在铁浮生耳边低声吐出一句话。
“东街尽头,金蟾窟外围的借贷点,今天敞开了大门。”
铁浮生猛地抬起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他们不要现钱,只要死契。”王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轻飘飘的,却字字诛心,“你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兄弟的命元和香火产出。只要敢画押……要多少底钱,就有多少。”
铁浮生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。金蟾窟的高利贷,那是抽骨吸髓的绝户局。放在半个月前,打死他也不会靠近半步。
但现在,他感觉后颈的血肉畸变正在向脊椎蔓延,那种即将彻底沦为怪物的恐惧,轻而易举地压垮了他最后一丝防线。
“走……”铁浮生咬破了嘴唇,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前襟。他死死盯着金蟾窟的方向,像个彻底输红眼的赌徒,双眼只剩下疯狂的血色,“去金蟾窟!”
王富贵站在门口,看着这群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向深渊的背影,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玉牌,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局,成了。
……
同一时刻,九天之上,天外天。
没有雨,也没有风,只有无尽的空旷与死寂。
天道巡查局深处的大殿内,高阶审计官申屠枭盘腿坐在巨大的因果算盘之下。
他那原本极其缓慢的呼吸,此刻却出现了微弱的停滞。
随着盲盒在贫民窟的疯狂消耗,无数个沾染着聂千瞳微雕暗纹的废弃外壳被丢弃在烂泥里。那些微小的、同源的防伪标记,开始在无妄城的底层逻辑中大量堆积。天道眼常规的香火标记微波,在触碰到这些暗纹时,产生了严重的底层逻辑互斥。
啪嗒。
一声极其轻微,却让整个大殿气流凝固的脆响,从头顶传来。
申屠枭猛地抬起头,双眼布满交错的血丝,视线死死钉在算盘边缘的一枚暗黄色骨珠上。
那枚算珠上原本只有一丝微小的裂纹,此刻却在他注视下,迅速扩大,裂开了一道极深的豁口。
一滴粘稠的、散发着腐朽恶臭的黑血,从裂缝里渗了出来,顺着珠圆玉润的表面,缓缓滴落。
黑血。
这是因果核算体系彻底无法闭环,遭遇底层物理逻辑悖论时,才会产生的排斥物。天道账本上,被人强行撕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。
申屠枭没有站起身去玉简上刻写上报流程。对于一个铁律核算使来说,上报意味着走那些冗长繁琐的审批,而这滴黑血,已经彻底踩穿了他的耐心。
他缓缓站起身,宽大的黑色官服在无风的大殿内剧烈翻滚。干枯如鹰爪的双手抬起,猛地向前一撕。
嘶啦。
坚不可摧的虚空壁垒被硬生生扯开一道裂缝,露出下方翻滚的云海。
申屠枭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重重空间屏障,犹如两把冰冷的铡刀,无视了所有的常规法则,直接空降灵界上空,死死锁定了那个散发着微弱悖论气息的黑市方向。
狂风在天外天上空骤然汇聚。高维的死神,在这一刻,正式拉开了降临的序幕。而在下界那片阴暗压抑的贫民窟里,当绝望的散修们跌跌撞撞地冲到东街尽头,面临着金蟾窟那扇散发着令人窒息血光的大门时,谁会第一个踏入这个吃干抹净的资本绝户局?
